「自然，永远都是运气。」

卡蒂埃-布列松提出了决定性瞬间这一概念——同时又说，归根结底永远是运气。这两者如何兼容？

亨利·卡蒂埃-布列松（Henri Cartier-Bresson）——玛格南图片社（Magnum）的联合创始人之一，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摄影师之一——为摄影留下了一个至今仍在回响的概念：决定性瞬间。即在每一个情境中，都存在着那万分之一秒，构图、姿态、目光、光线全部汇聚在一起，照片讲出整个故事。

然而同一位卡蒂埃-布列松还说过另一句话，乍看起来与之矛盾：

自然，永远都是运气。

既然有所谓的决定性瞬间，既然它可以被寻找、被识别、被记录——为什么还要谈运气？

我想，答案就在这个词本身。这里的"运气"并不是偶然。它更像是一种降临的恩赐。偶然平等地落在每个人身上；恩赐却只降临于有所准备的人。

一张真正讲述了某个瞬间的照片，并不（仅仅）来自偶然——它来自有人多年来学会了去判断：什么时候、什么地点是正确的位置；选用怎样的器材；如何在空间里移动；那一秒钟相机应该是什么参数；如何感知人。无数微小的决定，有意识与无意识地，凝结为一种姿态，远在任何事情发生之前。

卡蒂埃-布列松自己也换了一种说法："摄影就像射箭：瞄准、迅速发射、离开。"听上去轻描淡写，实则是一个非常禅意的想法。射手中靶并不是因为他在发射的那一瞬间强大。他中靶，是因为他事先学会了如何呼吸、如何站立、如何看。发射本身几乎是次要的。

摄影也是如此。

所谓"做好准备"，是当瞬间到来时，能够接受它作为礼物。无法强求。只能向一张好照片靠近。

这并不意味着专业摄影把自己交给了偶然——恰恰相反。手艺意味着可靠地交付任务所需的东西：精确、深思熟虑、能用的图像。这是客户可以也必须依赖的基础。卡蒂埃-布列松意义上的决定性瞬间则是其上的某种东西——那一张照片，不只是展示，而是讲述，并且能够超越事件本身长久留存。它发生得更少。也正因此，它弥足珍贵。

对我而言，摄影真正的魅力就在于这种张力之中。对瞬间的期待，对准备的纪律，以及为了真正接住它所必须的放手。一张成功的照片始终是两者：手艺与馈赠。

或者，用卡蒂埃-布列松的话说：

自然，永远都是运气。